重逢

透明鱼2018-06-29 08:42:41

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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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,夜幕即将笼罩小镇,刘威抬头望向办公室的窗外,西边山头上,彤红而浑圆的夕阳,几分钟以前,还垂在一丛只看得清剪影的斑竹林后面,现在,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,晚霞的颜色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或者烤红薯最里层的肉瓤。此时正是夏末收获季节,夕阳沉下去的山顶上,有人正在焚烧油菜秸秆和籽壳,灰蒙的烟束正倾斜着升向天空,刘威的办公室里也飘满了秸秆焚烧的烟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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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是往南边吹的,刘威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,太阳在西边落下,烟雾的方向是正对着自己向左,所以是北风。这个季节为什么会吹北风,他随即又做出解释,也许这只是局部的天气状况,任何地方都可以起风,并非所有的风,都要来自西南方向的印度洋,或者东南方向的印度洋。这是一些没有意义的想法,但那种思维方式,是这位乡镇派出所刑侦队副队长的习惯,不断地做出推理和解释,这让他感到愉快。刘威后来告诉我,他当晚决定去参加宴会,主要是想去见见老同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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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晚上许多同事都去了饭馆聚餐,前年八月才进派出所的张建为儿子办百日宴,所里许多同事都去了。张建甚至请了一名记者,也是镇上的人,省会都市报驻地方的站长。那位记者第一次来所里联络,刘威看着面熟,多搭理了两句,发现竟然是小学同学林海,自从2002年小学毕业后,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。刘威隐约记得,十几年前,林海还是小个子,常年都流鼻涕,到了冬天还两手长满冻疮。在所有已经渺茫褪色的记忆里,关于林海,刘威印象最深刻的是,有次课间玩跑步游戏,林海当鬼,他在几步之内就把自己逮到了,当时刘威惊讶得连忙回头望着林海,张大的嘴巴好久都没有闭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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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与林海之间,其实不是那种情谊浅淡的陌生同学,实际上,读小学的一段时间,他们几乎是最好的玩伴。在刘威看着夕阳落下去的山头附近,有一段页岩石板镶砌的灌溉水沟,夏天种水稻的季节,来自遥远库区的清澈水流充满了水沟,刘威,林海,还有其他几个要好的伙伴,就会脱光了衣服跳进去。水渠宽窄不一,阔的地方两手伸开也触不到沟壁,窄的地方则勉强可容一人通过,沟中水流随着地段起伏深浅不同,有些及腰深,流速快的地方,则只勉强没过小腿。那段山头附近的水沟最适合玩耍,环绕在山丘腰部的几百米沟渠,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延伸,但也稍微有些坡度,泥沙不易淤积,沟底石板清洁而略微崎岖,在齐腰深的水流里淌水,既不会脚底粘泥,将水流搅得浑浊,也不会滑倒。刘威最喜欢玩的游戏,是朝水沟逆流的方向,迎着齐腰水流的巨大冲力,抬起腿奋力向上奔跑,每一步都会走得很艰难,水流几乎被抬挤到了胸前,双手挥动时,凉润的水花溅起来,洒在脸上,头上,以及被仲夏骄阳晒得滚烫的沟沿上。这项游戏仍然是林海最擅长,几十米的奔跑距离,他总是可以超出别人好几个身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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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还在一起做过许多事情,偷了地里鲜嫩的白色玉米,跑进竹林,在松软的土里掘出凹灶,用干枯的竹叶和桑树枝生火,将玉米穿进较粗硬的新鲜桑树枝,悬在火上,将玉米烤熟。为了参加学校的运动会,他们凌晨五点就起床,把雾气弥漫的小镇街道当做训练场,飞速奔跑中,鞋跟触地发出剧烈声响,那些还未睡醒的小镇居民就会推开窗户,对他们大骂一通。许多次下午放学以后,他们会一起钻进光线阴暗、空气污浊的游戏室,将每一台游戏玩到通关。到了五六年级,网吧和电脑游戏传到镇上,他们又会瞒着家人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偷偷跑出来,钻进网吧玩一个通宵的网游,欠下老板好几百块的账。他们一起捉弄班里最可爱的小女生,给她们取侮辱性的外号,一个叫乌鱼,一个叫长蛇,还有一个叫猴子。他们用石子打烂小镇街道上新装的灯泡,赶集时跑过拥挤的集市,将中年女人小摊上的文胸扣在胸前,朝那位愠怒的女人扮鬼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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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正走在小镇上那条老旧的茶馆街,天色已黑尽,那些木制结构的老房子里,亮着昏黄的白炽灯,房子依然用长长的木板镶门,里面摆满油腻的八仙桌,吱呀作响的木梯通向装着老旧木制雕花窗户的阁楼。每当经过那里,刘威都会恍惚地觉得,阁楼上仿佛还住着穿长褂、拿烟杆的清朝老人。刘威想起来,实际上,他与林海之间,曾经还是结拜兄弟,他们一共是七个人,有一天,他们在学校门前那条尘土飞扬的泥路上,捡来一板劣质的过期果冻,然后爬上小镇郊外的一个废弃水塔,跪在地上,磕头结拜,郑重地发誓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按照年龄,刘威是三弟,林海是六弟。刘威很疑惑,为何童年如此要好的朋友,之后的十几年,竟都没再相见,就像一颗嫩芽,与后来长成大树的高度比起来,嫩芽到幼苗之间的长度,似乎竟是微不足道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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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学毕业以后,林海去了县里读书,他一改过去的顽劣心性,成了那种学习很好的乖学生,后来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,在外闯荡几年后,回乡当了记者,是路牌镇所在地级市的记者站站长。他那天来派出所,是为了换身份证,顺便对接一下家乡小镇的派出所,所长安排刘威接待他。2002年以后,刘威留在镇上读初中,始终还跟以前的朋友混在一起,高中时,他也没能考上县里的重点,去了另一个乡镇,后来考上警校,毕业回县城,当了一名社区民警。刘威所辖的小区,常年聚集着赌博据点,在一次重要的打击赌博行动里,刘威起了很大作用,刑侦队长赏识,招他进了刑警队。又待了两年,破过几个不大不小的案子,比如,常年在外的郊区农民工杀了出轨的妻子,偏僻国道上撞死人后逃逸的司机,百货公司安全通道里的一起奸杀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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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让刘威获得升迁机会的,都不是这些工作成绩。2019年,县住建局副局长家失窃四百余万现金,县局领导揽下这个事情,把任务下到辖区派出所,领导点了名,让侦破能力突出的刘威接案子,后来,失窃的大部分钱都追回来了。结案后一个月,所里领导忽然把刘威喊到办公室,隔空甩给他一支软中华,这位面色蜡黄、满口熏牙的中年男人又给自己点上一支,团着嘴巴深吸一口,然后头微侧着,拿叼烟的手指着刘威说,“你小子可以啊,这次案子办得不错,通过这次经历,组织上也看出来了,你是一个政治素质过硬的同志,你最近准备一下吧,局里安排你下去锻炼一下。”当天下班路上,最初的兴奋感已平复一些,刘威走在那条种满小榕树的河滨公路人行道上,仔细咀嚼领导说过的话,那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切地领会到,政治素质过硬原来是那个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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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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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跟张建熟识是因为一条新闻,这位年轻人在政工科负责对外宣传,他给林海提供过一件见义勇为的好人好事。那年夏天,路牌镇郊外五公里的高过河涨了水,村里有个留守小姑娘,跟着奶奶在河边洗菜,不小心掉进水里,五十米以外是一道废弃的河闸,小女孩儿被急速的水流冲了下去,漂过很远才又冒出头来。老人迈着蹒跚的双腿往下游追,嘴里一边喊救人,这时,下游垂到水面的竹林里忽然冲出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,他一头扎进水里,朝小女孩最后一次冒头的下游一些游过去。一番摸索挣扎后,落水小女孩儿被成功救起。张建将这事儿爆料给记者,林海在那张4开的都市报上,写了一个整版的报道。当时,那个救人的警察正跟同事下乡走访,查一起涉及数万元的失窃案,在岸边观望的同事还拍下现场视频,场面极其惊心动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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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建儿子的百日宴在镇上一家酒楼,刘威穿过老茶馆街回了趟出租屋,洗了澡,换了身衣服,出门前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那把防身小匕首放进了抽屉。他本来在县城有家,跟妻子离婚后,生活上不再有牵绊,索性在镇上租了房子,每周末回县城待两天。酒楼大厅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,立着四根刷了白色石灰涂料的方形支柱,客人们都已坐在桌上,男人们在抽烟,大声地说话,女人们把孩子抱在大腿上喂饭,有个手腕脂肪褶皱的胖婴儿正在放声大哭。酒楼大厅内人声鼎沸,异常热闹,即便坐在同一桌,也很难听清楚对坐的人说话。刘威毫无迟疑地穿过大厅,径直前往坐着同事的一桌,他其实准备好跟熟人打招呼,但没有认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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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建已经敬完酒回到桌上,满脸通红,由于汗水浸渍,没有鼻托的塑料黑框眼镜,向下滑落到鼻翼附近,见刘威进来,张建连忙推了推眼镜,迅捷地起身,堆着笑打招呼,“刘队终于来了,都在等你呢。”他随即绕过坐在右手边的派出所所长,帮刘威拉了一下椅子。林海坐在刘威右手边,远远地见面时,他将烟头从嘴里拔出来,朝着刘威,把头往上一提,算是打了招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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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戴一副暗灰色的金属框眼镜,两个镜框是圆圆的形状。刘威刚刚坐下,张进就提来一瓶勇闯,将他面前那个圆柱形的小啤酒杯倒满,又提起自己的杯子,酒泡已经满溢出来,正顺着杯壁往下流,浸湿了张建的手指,“各位领导,各位同事,今天是我小张请客,这里就冒昧地提个议,我们为刘副所长喝一个,敬我们这位大英雄!”一时,年轻同事都跟着起哄,刘威赶紧提着酒杯站起来,有些羞赧地微微埋着头苦笑,另一只手做往下压的动作,请求大家不要如此捧杀。随即,派出所长也宣布,上级关于刘威见义勇为的荣誉表彰已经批复下来,“刘副所长是真资格的英雄!来,一起走一个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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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桌上继续推杯换碗,你来我往,喝得兴致高昂,有人开始划一种复杂的酒拳,只用一只手,原理仍是猜赌两人说出的数字之和,数字只能用短语表示,不能只说数字,短语甚至可以临场发挥生造。比如若猜数字之和为七,则自己可以出任意小于等于七的数字,然后嘴上的口号可以是,数字七后面,随意加主语,比如可以是,“傻婆娘!”、“光头和尚!”、“飞猪儿!”、“烂账兄弟!”等。刘威和林海参与划拳,接连都输了,始终进入不了那种思维狂放的粗野氛围里,他们每次喊出来的,都是那几个固定的词语,有时甚至会卡住。两人索性不参与了,互相递了烟,开始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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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楼大厅的客人已差不多走完,七八张浅黄色的圆木桌上杯盘狼藉,地上杂乱地丢弃着方形抽纸,有的被捏成一小团,有的刚刚被从鞋底扯下来,呈卷丝状躺在那里,几个老年人正拿着塑料袋逡巡,寻找桌上可以打包的食物,仍在吃饭喝酒的,只剩一桌。说话时,林海显得有些心不在焉,有两三次,刘威已经说了很长一段,林海却忽然打断他,说,不好意思,我刚刚没听懂。“其实啊,我觉得...”刘威正想发表一通感触,犹豫是否要跟林海讲当年的事情,那次他帮住建副局长追回了三百多万贪污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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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,坐在身旁的派出所长接完电话后,有些严肃地转向刘威说,“石板村有个事儿,你现在马上赶过去看看。”“什么情况?”刘威的酒劲已过去一些,所长简单介绍情况:石板村有个老太太死了,疑似入室盗窃杀人。石板村正是林海老家,他跟着派出所的警车,在一路响彻山野的警报声中,回到家里,却愕然发现,死者正是自己的奶奶。这位名叫郭琴芳的81岁老人被隔断了气管,邻居来家里归还竹制蒸笼时发现了她。林海当场一阵嚎啕痛哭,稍微镇定,才能勉强协助刘威调查,发现老人的一只戒指不见了,它原本被放在一个藤编箱子里。现场还留着一把钝旧的菜刀,来自林海家三合院左侧那间从不锁门的厨房,在老人惨死的卧室里,还可以看出争斗的痕迹,摆着藤编箱子的木柜上一片凌乱,一些白色的塑料小药品,一袋开过的黑芝麻糊,以及一些杂物都掉落在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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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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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的爷爷在三年前去世,他的父母、两个叔伯、一个姑姑住在不同的地方,林海父母在县城郊区的工地附近开小餐馆。大伯一家在成都郫都区经营豆花饭馆子。六伯一家定居德阳某县城,经营一家小杂货铺,妻子是内退国企职工,在一家连锁超市当收银员,过几年就可以领退休工资。七姑则远在广东汕头,她年轻时外出打工,嫁给了当地人。自从林海爷爷去世后,郭琴芳一直独居生活,儿女们只在过春节时回家团聚,林海因为工作相对自由,经常都会开车回家,或者在附近市县采访时,也会顺道过来看看奶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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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座川南地带常见的三合院子,平房,顶上盖着褐色的瓦,二十多年前建新房时,这些从马背上卸下的褐色瓦片,还泛着些白色,经年雨淋风蚀,现在已接近完全的黑色。在春夏的湿润季节,顶梢弯垂的竹林遮住大片屋顶,阴影覆盖的地方,生出新鲜翠绿的青苔,到了冬天,青苔枯萎坍缩,变成与瓦片相同的颜色。院子的地面也朽坏不堪,表层原本有一层光滑的水泥,但已被酸性愈强的雨水冲蚀殆尽,露出小方糖般的石子镶嵌在混凝土里,在这些混泥土,沙子超过水泥的密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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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回家那天清晨,郭琴芳拿着筲箕穿过院子,从门前春联破损褪色的堂屋走去厨房,那里常年焚烧着柏树枝叶,或者玉米秸秆,室外的白色墙砖被烟灰熏涂得漆黑。郭琴芳踮脚走进一团积存雨水的洼潭,踩到一片硬韧而光滑的菜头皮,身体立即失去平衡,筲箕里晶白的米粒洒落一地。那些掉进方石子缝隙里的米粒,再也捡不起来了,只有伸缩着脖子的母鸡们能够清理地面,它们时常逡巡在房子周围数百米,翻捡垃圾堆里的剩菜,或者将地里的青菜叶啄出一个个小圆洞。那次意外摔倒,郭琴芳几乎毫发无伤,她的手掌和脚底都长着厚茧,壮年时,可以挑一百二十斤的箩筐走山路,即便到老年,她的腰仍然坚韧有力,摔倒在那滩母鸡们洗过嘴椽的浑浊水洼里时,郭琴芳甚至还两手端着筲箕,里面留着不少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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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中午左右到家,车开到离家约两百米的公路边,那基本是一条单行道,为了不挡住其他车通过,林海把白色的两厢福克斯直接开进了路旁的地里,那里的油菜已经收过了。从公路到林海家那栋竹林掩映的青瓦房子,需要经过一条狭窄的田埂,林海关了车门,站在路边,朝竹林的方向望着,掏出扁瘪的软玉溪烟盒,取了最后一支点燃,深吸一口,心里升起一阵盎然的喜悦,包裹这种情绪的,是更大的内心平静。林海咧嘴笑起来,他看到奶奶已经从家里出来了,走过撑着三角晾衣架杆的坝子,上了那条铺了长方形石板的田埂,老人也咧嘴笑着,仿佛无云秋日朗照的朝阳,那种自然而持久的微笑背后,是饱满的情感和善良的心地,她并没有刻意,只是笑完一阵,脸上马上又生起一阵同样饱满的微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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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咋子不提前说一声呢?”正午时分的村寨宁静异常,穿过秧苗青青的水田,郭琴芳郎阔的声音传了过来,在低缓丘陵之间,产生一阵微弱的回声。林海也放开了嗓子说话,“给你打了电话没有打通。”林海并没有打什么电话,如果提前通知,郭琴芳一定又会忙碌起来捯饬各种事情,他喜欢那种回家的日常状态,就是他还在读小学时,每天中午放学,跑过那条还满是泥土的田埂,爬上那张摇晃的棕色八仙桌,期待一碗炝炒牛皮菜,青椒炒茄把,或者林海最爱的清炒白萝卜丝,这道菜里,林海唯一不喜欢的,就是那些零星点缀其间的花椒。林海想起来,他在镇上读小学时,门前这条田埂还是泥路,在降霜的冬日清晨,屋后丘陵升起彤红的朝阳,他背上书包,在奶奶的目送下,走过这条泥土小径,故意踩碎冰霜凝结的枯草,听那种清脆的咯吱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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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这条小径,林海脑中的美好回忆还有许多,在鹅肠草茂盛的夏季,在细瘦喇叭花盛开的春天,还有草木枯尽后小路显得宽敞的秋天,林海都像风一般跑过那里,他越跑越快,仿佛就要飞起来,尤其是,连绵阴雨后,路面刚刚出现酥软的脚印,林海又会像一只瞪羚般,在那些未干的脚印里腾跃冲折,灵巧地变动方向,机敏地预判下一步需要飞跃的距离。当然也有令人不畅的记忆,下雨最泥泞的时候,即便穿着高筒雨靴也行走艰难,不止一次,粘黏的泥土将雨靴紧紧吸附在地面,林海想用力跨出一步,却只迈出光光的脚丫,雨靴被留在身后,兀然伫立在混杂着草根和零食塑料袋的黏泥里。在更小的年纪,每当下过太大的雨,郭琴芳会让林海坐进坚实的竹编背篓,将他背到大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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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最忧伤的回忆,要算小学五年级那段日子,林海在学校打篮球,从篮筐下跳起来抢球,落地时踩在同学的脚上,他听到自己脚踝处传来一阵绵滞的咔擦响声。那之后的两个星期,只能由奶奶背着上学,那时林海爷爷还在,正是莴笋和豌豆收获的季节,爷爷每天凌晨就要挑着箩筐出发,去县城卖个好价钱。林海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瞬间,头发花白的郭琴芳,背起竹编的背篓,走在雨后泥泞不堪的田埂上,她努力维持身体平衡,双手抬起放在肩膀附近,大拇指扣进编织袋裹缠而成的背带下面,以减轻背带对肩膀和锁骨的压迫。她走得有些摇晃,一步一步地挪动,在泥泞里寻找可以下脚的地方,林海站在背篓里看到,奶奶的腮帮凸鼓着,一直紧要牙帮,还听到,奶奶埋头发力时的呻吟声,声线跟她的身体一样有些颤抖。就是在那样的时刻,林海直觉地意识到,他的奶奶,这位挥舞着闪光镰刀砍断成捆坚韧红薯藤条的健硕农妇已经老了,那是林海第一次体会到,那种夹杂着悲悯、同情、自责的酸楚情绪,他的内心在那个时刻,忽然不可逆转地涂上忧郁的颜色,变得沉重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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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在那条小路中央汇合,奶奶站在旁边,让林海走在前面,自己默默跟在身后,接过几个装着香蕉、芒果、柑橘的塑料袋。“吃过饭没有?”郭琴芳说话时气息已有些急促,“没有呢,还有饭吗?”从小到大,林海已经养成依赖郭琴芳的习惯,从不惮于麻烦他的奶奶,当他还在读大学时,每次回家总是放任自己的懒惰,让奶奶做所有的家务。轻一些时,他这么做是出于懒惰和习惯,到后来,他将这当成取悦老人的方式,林海想,让奶奶继续做那些轻巧的家务,会让她更开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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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踏进那个没有围墙的院子,在两个竹制简易三脚架撑起的晾衣杆旁,看到一个老旧得发黄的竹编筲箕,里面盛着一些米,他便好奇地问起来,“为什么要晒这些米。”郭琴芳没提摔倒的事情,只是简单地回答说,不小心打倒了。出于一种职业习惯和寻找聊天内容的动机,林海又追问了一句,“怎么打翻的呢?”这位不善于撒谎的淳朴老农妇,便原本地交代了事情经过,并连忙说自己没事,举起双手来挥舞着,那动作,就像以前她养着成群的鸭子,在傍晚时分,嘴里一边嘘着,一边挥动双手,将这些贵重的家禽赶进一间弃用的猪圈。林海立即表现得很担忧,再三追问是否受伤,执意要送老人去医院检查。他开始后悔说了自己没吃午饭,但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奶奶去屋后的菜园子,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,她是快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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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片被精心打理的菜地,在郭琴芳嘴里,叫自留地,还在集体劳动的年代,她将最重要的心思放在这里,林海爷爷还在世时,这里四季都种植着最有市场价值的作物,成排的莴笋、花菜、胡萝卜、豌豆、香菜、葱、生姜。菜地的垂直空间也被尽量利用,在柏杨树干和竹片搭建而成的支架上,随季节变化,蔓延着不同的作物,长长的豇豆是制作腌菜的最佳食材,青绿的西红柿摘下来放在堂屋角落,催熟后,可以在夏天做成凉甜的糖熬番茄,或者直接给林海当水果吃。清炒丝瓜是林海最喜欢的家常菜,丝瓜干熟后,还可以做成丝瓜布,用来洗碗去污。蛇甜瓜很稀有,在林海的童年记忆里,这种珍贵的瓜菜一般都要配着猪肉炒。奇怪的刀板豆只有一种吃法,就是以交错刀法切成弹簧状,挂起来晾干,做成腌菜。如今,菜地依然像以前那样繁盛,成排的花菜、包心菜、莴笋留在地里,由于来不及采摘,这些即将过季的蔬菜有些已腐烂在地里,藤架上最瞩目的蔬菜,是那些挂在半空的鲜红色西红柿。郭琴芳蹒跚着走过去,有些颤巍地举起双手,接连摘下六个鲜红光泽的西红柿,放在那件泛白的蓝色围腰里兜着,在回去的路上,郭琴芳从围腰里取出最大的一个果实,笑呵呵地递给林海,让他先吃,记得要洗。当天中午,林海的午餐是番茄炒蛋,外加一个他最喜欢的泡菜酸豇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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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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选择这个时候回家,林海的目的其实不止探望独居的奶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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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家省级都市报的地方站,林海已经工作三年,他是一个务实的理想主义者,对世俗谋生和精神追求给予同等分量的尊重,对于一个并非天资卓越、家境优渥的人,这种生活对林海来说尤其艰难。为了维持那种张力巨大的生活方式,他需要付出更多的勤奋和精力,时常让自己过得像个西方修道士或者中国僧人,极少的娱乐,几乎不消遣时间,日常状态里,他不是在工作挣钱,就是在进行意义纯粹的阅读与写作。在一个文化贫瘠的地级市,他这种人显得很特别,虽然,这个地方不乏热爱艺术、附庸风雅的舞文弄墨之士,只是他们大都让我林海感到厌倦,地方的作协或者书画协会,除了那些古怪的自恋者和心怀恶意的投机者,其他人大都温和谦逊,在自己的创作和津贴中感到真实的愉悦,洋洋自得,心满意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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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朋友们眼里,林海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反叛者。那些温和的朋友们,会以一种带着优越感的姿态对林海敬而远之,他们的优越感来自于“我是主流”、“我是大多数”这种心理。对于林海,他们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是这样的:我理解你的想法,并且尊重你,但终究,你是不成熟的,不切实际,也就是错的,总有一天,我会回到我们当中来。令林海异常愤慨的,不是人们的敬而远之,而是那种未被明说的、自以为是的优越感。很长时间里,林海都试图在朋友圈子里扭转这种观念层面的不平衡关系,他要的结果是这样的:他们放弃那种优越感,认识到林海才是对的,并对他报以尽量真诚的尊重,更深一层的额外效果是,林海还尝试让他们感到愧疚,因为他们没有像林海这样思考和行动,在某些情况下,他做得不错,甚至最后一点的效果达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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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做到这些,当然不能空口说道,林海做了许多事情来赢得朋友们的尊重,首先就是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。他在一个整洁的小区买了一套房子,福特汽车则是去年买的,至此,林海觉得,在世俗层面,他已经没有更多需要像人们证明的东西了。业余时间,他会为国内媒体撰写时事和艺术评论,以笔名为境外的媒体撰写表达激烈得多的文章。他身体力行,发起并参与地方上的公益项目,为小区物业问题组织邻居们一起行动。他以真诚的平等姿态跟朋友交往,谈论问题时,从不说教,从不使用过分学术化的语言,面对与自己价值观念完全背离的观点,也耐心倾听,并寻找适宜的时机和方式说出自己的看法,尽量以事实为根据,不脱离常识的逻辑。有些主张,当然会背离主流,但他仍然能成功说服别人,无论是来自山东的建筑设计院里的球友,还是在县城税务局工作的高中同学,还是开着一家中型家装公司的初中班长。总之,在那些认真交往的朋友里,他得到了大家最大程度的尊重。回四川以前,林海分别在广州和北京待过两年,媒体行业彻底失去公共意义之后,他选择急流勇退,回到一个生活压力相对较小的地方,把常年在外打工的母亲接到自己身边,奶奶则无论如何不愿离开那个竹林掩映的丘陵田湾,她在那里生活了一辈子。林海现在的女朋友完全不像其他人那样要求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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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林海回家,是带着一个类似于口述史的非虚构写作任务,他初步的模糊打算是,在这个文化贫瘠、记忆细碎而断裂的乡土世界里,挖掘出一些掩藏着历史烙印的故事。是去年春节一次偶然的经历促使他萌生这个想法。那天是大年初四,傍晚时分,夜幕早早地降临,远处还有些零星的烟花升起,绚丽的色彩消失几秒种后,一阵微弱的闷响声才隐隐地传来。白天时,同族亲友和邻居们曾在林海家打麻将,那张棕色的八仙桌还摆在院子里,上面铺着一张鲜绿色的垫子,被和乱的麻将横竖俯仰地留在上面。林海吃过晚饭,从八仙桌下拉出来一张长腿的木凳子,往带耳的白色陶瓷茶杯续了些热水,里面的茶泡了一个下午,已极其寡淡。林海坐在那里,望着门前水雾弥漫的苍茫暮色,在更远的地方,收尽庄稼的丘陵显出雄浑的轮廓,屋后竹林里,偶尔有三两声麻雀声传来,像在一口极幽深的水井,扔进光滑洁净的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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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的八爷爷住得不远,对于这位同族长辈,林海的印象其实很陌生,童年时,他只记得,这是一位爱玩猎枪的男人,家里养着五条猎狗,他满脸络腮胡子,身型极其高大挺拔,简直不像一个四川男人。在许多个偏远山野的沉寂夜晚,每当夜深人静,幼年的林海慑于那种深沉的宁静,感到焦躁不安和挥之不去的恐惧,无法入睡。这时,附近的山岭上总会传来一阵猎枪的巨响声,将沉闷的宁静和萦绕的恐惧荡除殆尽,林海想到,荒凉的山野上还有人活动,从毒蛇出没的灌木丛和长满荒草的乱葬岗走过,便会感到一种稳妥的安全感。对林海来说,提着双管猎枪的八爷爷,就像这个偏远村寨的黑夜卫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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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国栋已经很多年不玩猎枪,家里的猎犬们相继衰老死去,现在只剩一只迟缓温顺的白毛狗,他也不如以前高大魁梧,实际上,林国栋已经老态尽显,走路时甚至有些佝偻,白色的发茬在轮廓分明的头顶蔓延。林国栋散着步来到林海家院子里,随手拉了张凳子,身体侧对着桌子,翘起二郎腿,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。“八公。”林海向他打了个招呼,将自己的精神从田野的混沌缥缈里拉回来,开始寻找可以和林国栋聊的话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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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年似乎是比去年冷啊?”“好像是的吧,昨天看天气预报,说我们这里已经零下几度了。”林国栋从军绿色大衣掏出一盒烟,给林海递过来一支,刚刚坐下来时,林海散过他那支,已经抽完,红亮的烟头还躺在地上冒烟。林海正在读一些大跃进时期的历史资料,刚好到四川的部分,他灵机一动,便想到可以跟眼前这位老人聊一聊。他以那种充满谦卑、好奇和真诚的职业语气向林国栋提问:“哎,八公啊,你以前饿过饭没有啊?”林国栋接下来的回答,远远超过了林海预期,在那个飞鸟尽藏的冥暗夜晚,历史场景鲜活地出现在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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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国栋的母亲出生在1918年,父亲是个商人,在邻近乡镇卖石灰,林国栋出生时,他的母亲已经在这个竹林茂密的山湾生活过三年。林国栋1941年出生时,他父亲还在家里,之后一年上了战场,再也没有回来,林国栋成了家里最小的儿子。据说,林国栋的父亲也是一位爱玩猎枪的农民猎人,养许多狗,喜欢在深夜的山岗上放枪,林国栋后来用的猎枪,就是父亲留下来那把,他还亲手改造过。林国栋记得,他们家曾离开过石板村,被分配到其他生产队,理由是,他们家成分不好,女人又多,母亲是缠足,劳动贡献不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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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应该是在1957年左右,他记得自己当时刚满十八岁,开始跟生产队一位姑娘偷偷谈恋爱,林国栋似乎是对这段情感经历格外珍视,向林海讲述时,还刻意提了一句。生产队的粮食已经不太够吃了,将林国栋一家分出去,是出于某种淘汰弱者的安排。另外的生产队隔得不远,大约5华里路程,要经过四处起伏的丘陵坳口,在新的生产队,林国栋一家的生活处境并没有改善,食堂吃饭,他们总是轮到最后,有时,只剩下几口清寡的稀粥,有时甚至滴米不剩。当他还有力气走路时,林国栋总要不辞辛劳地翻越重重丘陵,回到原来的生产队,跟他那位年轻的恋人幽会。讲到这里时,林海曾好奇地追问他当时如何谈恋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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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国栋带回去的“礼物”包括,半个掰开的小麦馒头,路边扯来做成一束的小野花,十只笋虫。直到现在,他依然保持着生吃笋虫的习惯,觉得这是那些年月里,吃过最香美的肉食。在那个地势较高的地区,林国栋生活过两年多,他是被迫离开的,被送进了肿病医院。“当时被送进去医个什么嘛,你妈就给你点稀饭喝,浮肿退下去的就出院,好不了的直接扔进医院后面的埋尸坑里。”林国栋讲述起来,已经有些激动,努起嘴唇,脸上做出夸张的表情,举起双手,在空中画出一个尽量大的圆:“一个坑里堆七八个。”说完便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,仿佛他那双在渺茫岁月中胡乱摸索的回忆之手,忽然触及到什么难以难说的东西。林海注意到了当时林国栋的异样,而促使他再次特意回家探访的因由,就是林国栋身上那份异样的、过分长久的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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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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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是路牌镇负责刑侦的副所长,郭琴芳的案件性质,在是否需要移交刑警队的程序上,还存在一些模糊空间,刘威自己本来就是下基层挂职的刑警,案子又出在儿时好友林海家,再加上之前回县城时,从老领导那里得到的那个指示,刘威决定把案子直接放在派出所办。他仔细勘察过凶案现场,收集那把背面绣钝、刃面锋利的菜刀,送去做指纹鉴定,接着开始任务繁巨的排查。乡村地区没有监控余额宝五元红包怎么领取,通过现代技术追查凶手基本没有可能,他先从乡邻们开始,试图还原案发当天郭琴芳的活动轨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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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琴芳家的三合院子附近有两栋房子,左边一栋,同样是三合的平房青瓦院子,那里住着一对中年夫妇,他们种植粮食、蔬菜、少量的家禽为生,有个正上初中的儿子,是班上的团支书。案发当天,这对夫妇最早看到郭琴芳是在大约早上九点,那时,女人正在院子里用木板箍成的敞口大盆洗衣服,男人闲散地站在院子里抽烟。郭琴芳从家里出来,走上那条石板小径,女人还向她打了声招呼,她说的是,“大娘出去了啊!”郭琴芳笑嘻嘻地回答说,“去买点菜,海娃儿回来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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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还在小镇上找到一位郭琴芳的熟人,她们曾是同一个生产队的社员,后来这位熟人跟子女搬到镇上,还开了一家麻将馆,就在那条有许多老式木屋的茶馆街上,但她的门店不在那种木屋里。郭琴芳上街赶集,去农贸市场买菜,总要路过这位熟人的门店,只要一遇见,每次都要停下来摆一会儿“龙门阵”,每次回家,林海都可以知晓到许多小镇上的新闻,这些消息,全是郭琴芳从街头巷议中听来的。熟人告诉刘威,那天,她在上午十点过跟郭琴芳见过面,她们照常站在街边聊了好一阵子,她已经不能完全回忆起当天的谈话内容,只清楚地记得,跟郭琴芳谈论过林海的婚事,她宽慰郭琴芳说,不要着急,他们年轻就是如此,你们家林海人才好,不愁找不到好姑娘的,听到人家夸赞自己孙子好,郭琴芳还笑得乐呵呵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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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贸市场的邱屠夫证实,郭琴芳当天上午向他买过一斤牛肉。卖菜的妇女黄萍织着毛衣告诉刘威,当天她卖给郭琴芳一把芹菜。农贸市场入口处摆摊卖香料的女人很胖,穿着一件印了鸡精广告的腌臜围腰,事发当天,她也见过郭琴芳,这位老人买了半斤晾干的大蒜。穿围腰的女人之所以记得起郭琴芳,是因为十几年来,她一直在这里买东西,有一年还向她借过两百块钱,郭琴芳说,孙子正在县城读高三,想多给他些钱补充营养。回去的路上,熟人依然跟郭琴芳打过招呼,村支书麻盛才在一处山坳碰到郭琴芳时,他正从寨子里发完鼓励生育的宣传单回来,顺便也给了郭琴芳一份。郭琴芳再回到家里,隔壁中年夫妇已经出门,右边二层楼房里的老太太看到她回来,手里拎着两个透明的塑料袋。那已经是林海回家后的第六天,当日中午,郭琴芳亲手做了一份芹菜炒牛肉丝,林海在下午五点钟出门参加刘建儿子的百日宴,郭琴芳在下午两点左右拿着镰刀出去,说是到地里锄草,林海出门时,郭琴芳还没有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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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另外一个方向上,刘威也没有找到什么有效线索,他访遍了周围两公里内的每一户人,没人看到过陌生人出现。他又转向警方保存的惯犯资料寻找线索,在路牌镇,一共有27名前科盗窃者,经过数天排查,初步确定几名嫌疑犯,一名吸毒者,两名赌徒,一名长期有嫖妓嗜好的前盗贼。刘威还请求县城公安局援助,调取流窜作案犯的资料,但警方掌握的信息显示,县里 已经好几年没有类似流窜作案发生。他也尝试梳理出郭琴芳的人际交往关系,看其中是否能发现什么个人恩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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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发后的那个周末,他回过一次县城,跟一个24岁的中学女教师约会,在新开的庆川影城看冯晓刚导演的《战狼5》,看到这个题材和导演名字,刘威还楞了一下,但他立即反应过来,十几年前,这位导演就拍过战争题材。他故意将问题说出来,然后又自己解答,年轻的女教师听得饶有兴味,感到一种高质量的有效沟通带来的愉悦感。电影开场前,再次播放鼓励生育的宣传广告,说辞跟那位村支书手里宣传单类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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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讲的故事是,解放军在战乱的伊朗解救中国平民,其间刘威偷偷掉过两次眼泪。当中国轰炸机在乌鲁木齐起飞,经过数百公里风驰电掣的航巡,赶在最后关头解救濒临绝境的男主角,这个画面尤其令刘威感动,他能真切地感觉到那种课本上所讲的民族自豪感,顿时有一股蓬勃饱满激情在心中涌起,他将脸稍微侧过去一些,不好意思让女老师看到,他那双热泪盈眶后些微润红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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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电影院出来,西边天际处还留有一抹暗红色的晚霞,沿着穹顶往上,天空的颜色逐渐由各种光谱的蓝色过度到灰黑色,呈灰白色的团状物质,是镶夹在灰黑底色天空里的卷云。热闹的县城主干道上,早已人声鼎沸、灯光闪烁,银色的铝制小推车和路边摊的折叠小木桌挤满人行道,穿着短裤和镶花纱裙的女人们,在其间穿梭腾挪,拿一串竹签穿起来的烤鱿鱼,或者手掌里摊着盛麻辣土豆的纸盒,一个带着闪亮耳环的清凉女人,含着胸背,将头伸出去咬一截竹签上的鱿鱼丝,鲜红嘴唇到达前,一滴金黄的辣油从鱿鱼丝尖坠落,随即就被一位穿着拖鞋和短裤的男人踩在脚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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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那滴辣油掉到地上,刘威才回过神来,正在想去哪里吃饭,这时,他的手机忽然响了,来电显示是原来的派出所所长。“小刘啊,赶紧过来一趟,有好事情,还是老地方啊!”说完就挂掉了电话。刘威在心里犹豫了好一阵,出电影院后,他和那位穿着白色小伞裙和黑色高跟鞋的女老师并肩散步,走过三个红绿灯,西边天际的晚霞已完全消隐。他需要做一个决定,在这个暑气消退、晚风徐徐的夏日良夜,到底是继续履行与女老师的浪漫约会,还是立即赶赴领导的酒局现场,在刘威与派所长之间,是那种江湖义气大过职务从属的关系,如果他以有约会为由,所长考虑他离婚单身小有时日,一定不会强求他。但所长说了,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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堰塘大街两旁种着成排的榕树,高至二楼的沿街电缆从榕树茂密的树冠中穿过,榕树下端则垂掉着密集的根须,新长出的部分还是脆嫩的鹅黄色,刘威与女老师闲散地漫步在树荫里,随意伸手掐了一段脆嫩的枝须,拿在手里把玩,他已经想好了,最终还是开了口,“刚刚老所长给我打了电话,要我马上过去,还说有好事情。”刘威以为,女老师会有所埋怨,不料对方却答应得相当爽快,“那你快去,不要耽搁,领导的事情重要。”走在去酒楼的路上,刘威忽然对这位相貌清丽的中学语文老师意兴阑珊,她让他去赴领导酒宴时的语气和神情,透着一种令他有些反感的谀态,他想,如果换作是她,就不会若无其事地陪着走过三个红绿灯,并挣扎犹豫着考虑在哪里去吃饭。她当场就会走掉。后来听了刘威的描述,林海做出过一个很形象的描述,这是一个灵魂一吹即倒的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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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城的出租车统一漆成绿色,许多仍是那种老式的大众捷达,刘威抓住一个圆柄已经脱落的车窗手动摇把,顺时针转了几圈,将车窗完全摇下来,急速的风打在脸上,像有张大手将他的脸使劲往后按。刘威想起,母亲第一次从家里离开,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冬日清晨,大约五点钟,睡意朦胧中,他似乎听到过什么响动,像是开门的声音,他想醒来,却被沉重而浓稠的睡意困在被窝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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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约已经过了十分钟,刘威才猛然惊醒,带着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,迅捷地翻身下床,一件衣服也没穿,将两只毛绒拖鞋反穿着,扭开家门冲出去。他预感到妈妈走了,她已经给他说过好几次,每次趁刘威父亲不在家时,就蹲下来保住他的双肩问,是否愿意跟她去国外。刘威总是不知如何是好,只能沉默着不说话,父母两人他都舍不得。刘威沿着汽车站的方向奔跑着,细小的雨点清楚地斜打在脸上,高高的橘黄色路灯将湿滑的街道照得光影闪烁,他能听到狭窄而空旷的道路上,自己急促的脚步声不停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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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小镇上那条笔直的主街道上,刘威左右张望了一下,发现左边通往县城的汽车站方向,低矮榕树依次排列的路边,远远地有个女人拖着拉杆箱急行,是刘威的妈妈。那日清晨,许多邻居都被刘威悲丧的哭喊声惊醒了,奔跑时他甩掉了拖鞋,赤脚踩在泥灰浑浊的水泥路上,经过一个底层污泥淤积的水洼,脚底踩空滑倒了,后仰着坐摔在脏水里。刘威用两手撑了下水滩,摸到那光滑的底部,不顾一切地又爬起来,继续往前冲去,嘴里哭丧着高声呼喊妈妈,他的世界都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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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见刘威摔倒,立即扔掉行李箱,也朝他跑过来,她穿着高跟鞋,跑得很吃力,她再叫儿子名字时,刘威听到了,又哭得更厉害。刘威父亲已经追出来了,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,刘威抱着妈妈的大腿,哭喊着不要她走,妈妈也蹲下来抱着他哭,但没说答应不走的话,她站起来牵着刘威回家,他爸爸走到远处捡了箱子。三天后的一天夜里,刘威妈妈还是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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爸爸告诉刘威,妈妈去了澳洲,跟着一位县城师范学院的教授,他们以前是同学。长大后,每当他听到身边的人或者网上有人在谈论西方,呼吁自由,他便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反感,如果所谓的自由,是放纵一己的自私欲望,毫不顾忌家庭、他人、责任,这根本是一种荒唐的思想,是自利自我者们的华丽说辞,总之是一种要不得的东西,不值得追求。他赞同政府提倡道德,并用集中的权力管理国家。他不知道的是,得肝癌去世的警察父亲,时常对妻子家暴,坚决不同意离婚,认为一个女人娶了过来,就应该属于自己。刘威知道的是,到了将近四十岁,他的父亲仍然是一名基层普通警察,错过了任何升迁的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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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局上,那位住建局的副局长也在,刘威得到的好消息是,县城某派出所刑侦队长的职位即将空缺,刘威虽然现在只是一个乡镇派出所的副队长,但如果他表现突出,领导们再用盘根错节、四通八达的关系走门路,就可以成功挤掉另外两位竞争者。所长鼓励刘威,要赶紧将手上的案子办了,他们再去说情时,理由更充足。刘威知道,破了案子不一定和升迁直接相关,领导如此交代,是为了看他的忠心和能力,他必须拿下这桩命案,他必须成功,走出他那位无能父亲的阴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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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回到镇上,刘威就立即行动,他再次确认了一些消息,在那个乡镇的地界里,最有嫌疑的,仍然是那位有嫖娼前科的泥水工人。因为,根据他了解的情况,邻居们曾证实,泥水工人当天下午就离家外出,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回来,他承认自己当天是去了老地方,但没人愿意为他作证。后来,泥水工人提供一个女人的电话,那是他固定光顾的对象,但女人在电话里矢口否认,表示根本不认识什么泥水工人,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发廊女子,现在的工作是洗头、按摩,以后相当理发师。刘威选择相信泥水工人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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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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丘陵上有人在烧油菜秸秆,灰褐色的浓烟笔直着飘向天空,四川盆地即将进入最闷热的季节,整日无风,即便到了半夜,气温也不会降下来,竹编或者菖蒲做的扇子,甚至动力强劲的电动风扇,搅动起来的气流也是热的,林海感觉不到丝毫的凉爽。郭琴芳生前居住的屋子,是纯粹的民间瓦梁结构,参差的墙壁与屋顶之间,以及长青苔的瓦片之间,都留存着足够的空隙,这种房子里的空气流动,几乎接近于自然状态,所以绝对没有可能安装空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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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跟几个叔伯姑姨坐在场院里,角落里摆着一台巨大的黑色摇头风扇,这种工业级别的气流制造机器可以产生极具穿透力的风,为郭琴芳办丧事那几天,来的人多,都挤在堂屋或院子里,从外地赶回来的叔伯们商量,一次买了三台这样的大风扇。丧事已经办完,郭琴芳的骨灰被安放在她的丈夫旁边,家中院子里,用红色砖块砌起来的蜂窝煤灶还没有拆除,这个临时搭建的装置,是用来安放那种硕大的竹编蒸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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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伯家的小儿子林杰指着院子里最后一张桌子问,“爸,这是哪家的啊?”“是你八爷爷家的,你给他搬过去吧。”林杰将桌子扛在背上,把桌子的两条腿支在胸前,再用两手稳定住,就像背着一具乌龟壳,林海看着远去的堂弟,想到这句他觉得比较形象的描述。此刻,这个农家小院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,男人们坐在褪色的浅蓝色塑料椅上抽烟,几个红亮的烟头在冥暗的暮色里,晃动闪烁。从汕头回来姑姑林璐已老态尽显,正低头玩手机,微信群里,她那群跳广场舞的姐妹们正在热闹欢腾地聊天,讨论一位年轻的男性偶像明星,出于对去世母亲的虔敬,林璐本来想加入聊天,投入那份热闹欢腾里,却又立即克制住,心里闪过一丝隐隐的内疚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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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已经度过了最剧烈的悲痛时期,那种让他时刻都会泪水奔涌的巨大悲痛已渐渐褪去,但内心依然低沉、阴郁、凌乱、衰败,像洪水肆虐后的村庄,在没有星光的夜晚。坐在林海右手边的大伯开始说话,“妈这一辈子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,咋子就会遭遇这种被别个害的惨事哦,你说这个老天爷,到底有没有得公道呢!”没有人能回答大伯的问题,大家陷入一阵沉默。六伯丢掉一个燃尽的烟头,像是经过长时间思考终于想通一个问题,霍然开口说,“妈这辈子值得了,虽然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,但是到了老来还是过了一些安逸日子,这屋头又是儿孙满堂,个个孝顺。人就是活一个心安理得,这十里八乡的,哪个不晓得妈是个仁义的人。”又是一阵沉默,“要是让我逮到那个畜生,看我不把他打残!”说话的是林杰,他已经送完桌子回来,正和抱着女儿的妻子站在一起。“杰杰儿,你少说点这种话!”大伯呵斥了侄儿,大伯的意思是,母亲郭琴芳一生宽厚,仁义处世,绝不会同意孙子这种报私仇的行为。“一切交给警察处理吧,只要最后一定给我们一个交代!”大伯说完又转向林海,“是你那个同学在查吧,进展咋个样了?”“我也不清楚,最近也没有联系他,过两天我问问他吧。他倒是个负责人的,以前还跳进河里救过人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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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围几棵高大槐树上的蝉仍没有停止鸣叫,水田里的蛙声开始此起彼伏,在林海童年岁月,也是在这样的夏夜光景里,他总是蹲在奶奶的两腿间,将头枕在一侧的大腿上,仰头细数满天繁星,奶奶手上轻轻摇动着蒲扇,直到送过来的风已变得凉爽。院子里,围坐一团的一家人彼此沉默着,享受着那种亲人之间心照不宣却又不够了解的默契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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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忽然想到,这其实是一个契机,很久以来,他都一直想写一下自己的奶奶,但这位将他抚养长大的老人却又如此的平常,他至今能记得的,只是头脑中一个个吉光片羽似的瞬间。在那些重复的劳作间隙,郭琴芳用粗糙皴裂、缝隙间积存着黑色陈垢的手指,将散在汗涔涔额头上的灰白头发捋到耳后,忙碌一天后端着白色陶瓷斗碗吃饭时疲惫而沉默,只听得见竹筷触碰碗壁发出清脆声响,还有她在夜里的强劲鼾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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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可以罗列出许多这样零星的片段,只是关于郭琴芳的身世和内在世界,林海却知之不详,在林海出生懂事以前,她又是如何走过漫长而曲折的前半生。如今,几位最了解郭琴芳的亲人都在这里,林海想到可以重新发现他已逝去的奶奶,将她的人生经历行诸文字,仿佛她仍还活在那里。对林海来说,这个想法,在还没有实现时,就已给了他莫大的安慰,下面是林海访遍亲友后,为他奶奶所写的纪念文章,它一直存在林海的电脑里,已经被阅读过无数次,但人数从未超过一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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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奶奶最初的记忆,是从黎明开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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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那张没有罩子的木架床上醒来,屋顶的琉璃瓦透着白光,已经天亮了。那时我应该还很小,因为,我甚至还不会穿衣服,我躺在床上喊过一会儿,奶奶便走进屋来,将两手在那条腌臜的围腰上揩了揩,手心手背各一下。穿好衣服,我便梭下床,穿起姜黄色的塑料拖鞋,出门来到院子里。田里的雾气还未散去,迷蒙之间,那一片片绿色的东西,大约是刚刚长出紫色耳形花瓣的胡豆苗。几乎可以肯定,我对着世界的爱,就在那个时刻建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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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可以想象出,在其他岁月里的无数个清晨,奶奶帮我穿好衣服后,又回到那间昏暗的厨房,由于柴灰、蒸腾的油分子、水汽长期熏裹,那只葫芦形状的老旧白炽灯,几乎已不能发出光亮。灶台很大,两边都有灶门,可以烧两口箩筐般大小的铁锅,一边煮红薯、牛皮菜、青蒿、米糠混合而成的猪食,一边还可以炒菜,烩一盘回锅肉,或者红烧茄柄。我一直以为,茄柄就是可以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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陪奶奶烧火是最快乐的事情,起火要靠如厕用的浅黄色草纸,或者表面生着一层棕色绒毛的笋壳,一定不能让这些笋壳粘在皮肤上,否则会奇痒无比。所以每次生火,若是用笋壳,我总是只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住边缘,奶奶在黑暗里划燃一根火柴,呼的一声,磷石瞬间燃尽,火柴柄燃烧时,发出柔和圆润的火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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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面这些最简单的生火技巧,也是奶奶交给我的。想要维持灶炉持续燃烧,就需要干货,我不能总是塞进那些过火即焚的软柴,比如谷草,玉米秸秆上颀长的枯叶,小竹叶而不是笋壳,能够起到扛灶之用的是那些硬柴,被砍短的柏杨树干,从中间破开的竹子,几节从路边破烂沙发里拆解出来的方形木头,衰老烂根后倒在油菜田里桑树,一段一段劈开也是上好的燃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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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喜欢火焰,一如喜欢流动的水,在冬天,我拿一张爷爷手工做的木制小凳子,靠着奶奶坐在火炉前,当灶火烤得脸上太热时,便躲开一些。烧火最享受的时光,是在每年秋天过后,因为红薯已经成熟,堆在堂屋墙角里,那规模,就像一堆小型翻斗货车倒在地上的河沙或者红色方砖。烧火时,我会每次挑一个橄榄球形状的饱满红薯,扔进灶膛,待火燃尽掏出,去掉外层被烧焦的表皮和瓤肉,只吃里面烫热甜糯的核心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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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事情也是发生在清晨,有一天,我像往常那样站在堂屋门口发呆,以那种无意识的状态陶醉于雾气未散的清丽时辰。忽然,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一个黑影,我那时还未得近视,我看清楚了,那人蓬头垢面、衣衫褴褛,右手拄着一根棍子。黑影缓缓走了过来,抬动棍子都有些吃力,我看清他的相貌,满脸沟壑般的皱纹和稀落的牙床表明,他已经很大年纪了。那老者在我面前停下来,缓缓抬起粗糙而布满黑褐色污垢的左手,嘴里发出嗫嚅的声音,由于气息微弱,从他声带传出的声音里,附带了一种丝丝的尖利声,他似乎说的是,“给点吃的嘛。”直到如今,我仍能记起当时心中那阵令人难受的悲悯感,也许它现在还在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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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跑回屋去告诉奶奶,她急忙跟我出来,一眼见到那老人就明白了。奶奶又回了堂屋,她拿了一个我们自己平时吃饭用的白色小陶瓷碗,去厨房盛了一碗还未完全熟的稀饭,她甚至过滤掉了所有的米汤,小瓷碗里全是刚刚开始膨胀的米粒。老人临走时,奶奶还给了他二十元钱,并悄悄嘱咐我,别给爷爷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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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我有记忆起,奶奶就是有信仰的,她拜过的菩萨很多,信各式各样的神,走亲串门时在荒野里遇到的一个用石板筑起来的小神龛,她娘家附近的小山丘上供奉的观世音菩萨,十余公里外小镇上苍古寺庙里的如来佛。奶奶的信仰非常简单,大约两三句话就可以说完,“要做好事”,“要当好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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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我大约已经读六年级,又是一次菩萨生日,奶奶带我去了“仙婆”那里,这位据说有通灵法术的特异人士,是位四十多岁、穿黑色布鞋的女人,她供奉的菩萨在一丛靠着崖壁的竹林当中。有一年的白天下暴雨,山崖垮塌,压倒成排的房子,一个待在屋里的老人也没能逃出来,但垮塌的山崖在接近观音菩萨的地方忽然停止了,避开那座小庙后,塌方又继续蔓延了四十余米。从此这座显灵的菩萨便远近闻名,前来上香祭拜的人络绎不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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菩萨被供奉在一间砖砌的小屋子里,正面是一扇生锈钢管焊接而成的大门,手枪形状的锁栓穿过墙上突出的锁扣,再挂上一把粗重的U形锁。就是在这道铁门前,我亲耳听到,带银色珍珠耳环的中年仙婆告诉奶奶,若想善业精进,要坚持吃素。奶奶非常信服仙婆的话,她一直是一名素食主义者。她当然不知道什么素食主义,她只是吃素而已。要到后来,我才会明白,奶奶选择如此的生活方式,很可能还有其他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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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奶奶的童年,我是从舅公这里听来,奶奶下葬三天后,我走路去了她的老家。那里不通公路,从我家所在的竹林田湾一直往北,几里路后,地势开始变化,山丘更加陡峭,相对高度可以达到百多米,那里的山顶生着四季常青的白杨树,形状像收拢的雨伞,或者竖立的小团卷云。行在那个有着蜿蜒小溪的山中谷地,我仿佛不只是在空间上接近奶奶的出生地,甚至也在时间上。布谷鸟欸乃般清润的鸣叫声在远处响起,谷地中,沿小溪或靠山脚而建的房屋也开始变化了,那种抹着白色涂料或者用红色烧砖建成的房子已消失不见。那里的房子几乎都是木制的,经过挨近道路的一栋房子时,我看到那栋木制平房的墙壁边缘,有一根粗巨而光滑的树干裹嵌在墙壁中,表面涂抹的棕色漆料,在细雨时湿漉漉的空气里,反射着平静的光。同样光滑的木制房屋立柱,我在舅公家曾亲手触摸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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舅公的记忆已不大好,但这位当过村支书的老人头脑尚还清醒,可要做到连贯的讲述,却是不可能,以下关于奶奶的故事,是我用数十个封闭式的问题追问出来,诸如,他是否还记得,跟我的奶奶一起做的哪件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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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出生在1938年,是家里最小的妹妹,排行在六,向我讲述的舅公则排行在五。奶奶的小名叫芳芳,喜欢打赤脚,跟山寨里其他的小女孩子玩一种叫跳房子的游戏。舅公能记得的,大都是关于土地和劳作的故事,奶奶11岁时就是能挑水,木制的箍桶,盛着不到一半的井水,从山脚水田旁的老井走回山腰处的家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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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被强制征兵上战场以前,奶奶的父亲是一名租地过日子的农民,母亲也是没有缠过脚的壮硕农妇。舅公与奶奶年龄相差2岁,他们同样都对死于战场的父亲没有任何印象。他们在一起做过最多的事情是,比如去收获后的地里翻捡遗落的粮食,一小坨断在土层深处的白萝卜,混杂在翻耕后稀松土壤里的一粒玉米或者麦子,最大的收获是那些鹌鹑蛋大小的红薯,或者被虫和麻雀咬啄过的腐烂玉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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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从来没有读过书,在她十七岁出嫁时,母亲已经得肺病去世。就像故事的书写,那些有重大意义的事情,也最容易被人们记住。因为家里穷,五舅公很小就承担起成年人的劳动强度,奶奶就总是将她的半碗米饭,或者几片猪肉留给他吃。在数十年的人生中,舅公与奶奶都保持着那种深厚的亲情,尽管他们之间,时常无话可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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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还走访过其他两位寨子里上了年纪的老人,他们都已不再记得关于奶奶的任何一点故事,或者一段吉光片羽般的印象。他们只是笼统地告诉我,我的奶奶是个好人,对人很热情,也许这种印象,也是后来奶奶时常回娘家时给他们留下的。加上那些已经被自己遗忘的,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证据,竟然是如此渺茫,这是一种无人见证的存在之虚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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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伯又给我拼凑了更多关于奶奶的故事。大约是在大伯十二三岁那年,奶奶和爷爷之间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吵,那时大伯生了一场病,咳出的清痰里已经出现血丝,他整日躺在家中木床上呻吟,眼看着就要活不下去。村医和乡卫生所的医生用过所有的办法,却始终不见效果,而又不可能将大伯送去城市里的医院医治,他们根本没有钱,大伯只有听天由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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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却不愿意认命,她其实还有一些保留的办法,她相信娘家那位仙婆,因为在她母亲最终去世以前,那位仙婆曾治好过她一次。奶奶想去请这位仙婆帮忙,但爷爷却很犹豫,他担心的事情是,请仙婆可能会害了全家。即便有幸治好大伯的病,作为生产队长的他,也可能背上搞封建迷信的帽子,不仅可能丢掉职位,运动时,那些因为他当队长期间埋怨他的人,还会乘机借此报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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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伯躺在床上,透过夯土脱落的泥墙听到,爷爷奶奶在院子里,压低着声音,抑制着强烈的愤怒,声气全被压在喉咙处,以极度沙哑低沉的声音争吵,就像两个患了重感冒而即将失声人,却在冲对方极力地大喊大叫。最终,爷爷还是拗不过奶奶,让她请回来了那位掌握不少中医医术的民间巫师。她其实也一直在偷偷重操旧业,算一次卦,或者看一次风水,收几斤米几个鸡蛋。仙婆治好了大伯,爷爷的入党申请书却没有通过,村支书想扶持自己的侄儿上位,便借着爷爷搞封建迷信的把柄,彻底断绝了他的后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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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姑记得的,也是奶奶“为向”她的故事。那时家里吃饭采用分食,每个人只能吃自己碗里的饭菜,奶奶总会将她碗里的几片白菜分到她的碗里。奶奶也从来不吃肉,她说,自从那次仙婆治好大伯的病以后,她就发愿吃素,据说这样可以保佑家人平安,但最终五叔还是夭折了。那也是我第一次听说,家里还有个五叔。提起五叔时,姑姑似乎想起许多伤心往事,眼神闪躲着,迅速地略过去了,“你五叔是我们中学习最好的一个,只可惜...”奶奶从未向我提起过这件事情,大概也是因为太深的丧子之痛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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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我遗憾的是,我与奶奶之间的共同生活,在13岁那年小学毕业时就结束了。我去了县城读初中,每星期周末或者隔一个星期的周末才回一次家。至今仍然记得,奶奶问过我最多的话是,今天想吃什么,牛肉,鸡肉,还是鱼,那时家里的条件已好了许多。奶奶不太会那种直接的情感表达,但我能感受到,她在这些吃食上寄托着怎样的感情,她给我的爱是极其物质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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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些阳光洒满院子的上午,我想起那无数个来来去去的身影。她先是步履蹒跚着郑重地走上门前的小径,仿佛怀揣着某个重大的使命,而她不过是上街买两三个孙子爱吃的菜而已。等到那些背着竹编背篓、或者挑着扁担赶集的人开始回家,路过门前远处主路时,爽朗的说话声过了一阵又一阵,奶奶才终于出现在山坳处,手里上挂着一个装满菜的篮子。隔得很远,我就到能看清楚,奶奶那张笑起来咧出优美弧度的嘴唇。从那张苍老而皱纹密布的脸上,还可以看到挺直的鼻子和优美脸部弧线的存迹,我想奶奶年轻时,一定很好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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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过午饭,奶奶又要开始忙碌起来,在切痕密布的残缺砧板上宰完一堆红薯藤,提着把手生锈的黑色塑料桶去井边洗衣服,太阳炽烈的夏天,我又看到她戴着一顶边缘跑线的灯芯草草帽,绕过屋子左边的小路,上山去劳作。要到了最近的几年,她才彻底闲下来,坐在堂屋左侧靠墙那张白色编制带做成的简易沙发上,用手轻轻拖住下巴打盹。睡醒以后,她又蹒跚着挪到院子边缘去,拨弄圆形钵盖里晾晒的豆瓣,几天后,她又会将这些发黑的豆瓣,扮上许多的新鲜辣椒和盐,做成美味的豆瓣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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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的生活总体来说,是无趣的,只有劳作、进食和道德,众人的意识,就是她的意识,在她的精神世界里,自我与众人,时常是分不清的,在她身上,关于美善的道德,已融入肉体,她从不怀疑自我和生命的意义,她虔诚地相信着上天与菩萨的存在,活在那个还未祛除迷魅的完整世界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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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是一个心无愧疚的好人,这让我感到羡慕、骄傲和惭愧。我无数次地看到她向街上衣衫褴褛的乞丐施予同情,面对生活陷入窘境的邻居,她又慷慨地打开那个用塑料袋裹缠而成的贫乏钱包,在收获的路上,将那些新鲜的红薯赠给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,或者赶集时买了新鲜甜软的桃子,遇上那些比她还要年长的老人,总是不住地将几个还未洗净绒毛的水果,塞进对方藏青色的围腰兜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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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葬礼那天,来了许多人,吃饭的桌子摆满了临近五家人的院子,那些体弱多病、足不出的老人们也来了,他们围坐在灵堂前的八仙桌上,谈论着奶奶的人品,一些老太太还不住地垂泪。我想,自己是不够爱她的,从未有过太多耐心的陪伴,从未静静地坐下来,以我那种自以为是的刨根问底的方式,倾听她讲述自己平淡的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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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我是多么想要了解,那些曾经掠过奶奶心头的细微感触,我多想知道,在那个落满木屋的偏远山寨,作为小姑娘的奶奶如何陶醉于一朵草丛中的野花,如何奔跑于鹅肠草遍布的旱田,追逐有着淡黄色翅膀的蝴蝶,她少女春心的萌动,第一次伤心落泪,第一次愤怒,抱怨身边的人以及命运的不公。我多想听她回忆那些过往,在凌晨四点水感温热的夏日稻田,浸沐在倾泻的皎洁月光下,埋头挥动镰刀,还有在那些沉默不语的午后,她坐在堂屋前的木凳上,望着远处水汽蒸腾的田野,内心安宁的旋律,是否也一如那晚风中摇摆的柳树枝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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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强烈地坚信,她平淡的一生中,在劳作与艰辛之外,充满了无数难以名状的美和具体的欢乐,完成了作为一个人的道德责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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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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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已经拿到指纹检测报告,但对案子几乎没有帮助,因为检测结果显示,那把菜刀的油腻把柄上,只有郭琴芳自己的指纹。刘威推想着,如果是入室盗窃,随机杀人,事发突然,凶手该怎么隐藏指纹呢。如果是提前就有这个掩藏指纹的准备,那说明很可能不是随机杀人,那又是什么动机呢。如果仍然是随机杀人,则凶手在作案之前竟然想到要掩藏指纹,这种冷静的头脑,绝非常人,难道真的遇上高人了。案子破不了,可就没机会升职了。走在一条发烫的水泥公路上,想到这里,刘威心里不禁生起一阵沮丧,地上有个塑料形状的小碗反盖着,刘威使出足球射门的姿势,狠狠踢了一脚塑料小碗,因为应力不足,空摆的右腿甩出去,还差点拉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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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方出现一座小房子,只有单独的一间,像修建得过于工整的乡村候车亭,小房子前支出一个阳棚,上面绷着彩条色的油布,两个农民模样的人在那里靠墙站着,用长长的烟斗吸旱烟。这里是家小杂货店,透明的玻璃货柜占去门店宽度的五分之三,留了一条过道通往后面的卧室,过道里还靠墙放着一根光滑的长条凳,上面也坐着两个脸色蜡黄、皱纹密布的老人。在卧室与杂货铺之间,是一架高大的老旧货柜,那些高层的格子大都是空的,只有最低的两层里,放着一些醋、酱油以及廉价烧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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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扫了一眼杂货店,没有马上找到他想要的东西,“有水卖没得,老板。”店主是位穿着灰色围腰的老妇人,听到喊声,才从屋后的木床下来,慢慢地踱着步走到那个L形状的货柜中间。她默不作声地在货柜最底层摸出一瓶透明的水,搁在刘威面前,等着她的客人问价钱。刘威看着这瓶包装奇怪、名叫宝露的纯净水,心底充满了狐疑,但因为派出所的小刘把车开走,本来他以为林海家离镇上并不太远,便步行着过来,一路上晒得他口干舌燥。那店主老妇人还在闷不吭声地看着他,似乎已经有些愠怒,刘威这才开口问,“好多钱呢?”“五块。”刘威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,眼前这瓶来历不明的矿泉水竟然这么贵,“多少?”“五块,东西都涨价了,你不知道么?米都五块钱一斤了,你们这些警察还真不晓得老百姓的死活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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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生活清苦,一直都在食堂吃饭,从未在菜市场买过菜,都是吃单位食堂,需要在店里买的东西只是香烟,所以并不知道几个月以来,由于战备形势,生活消费品的价格已经大涨,而他也从未在单位定的报纸,或者手机新闻客户端上看到过相关消息。刘威没再多问,付了钱,使劲扭开瓶盖,就往嘴里倒水,一下喝去三分之二。这时身后坐着的一位老太太忽然说话了,“小同志,你是来查郭琴芳的事情吧?”刘威一手拿喝剩的矿泉水,一手拿脱下的警帽,转过身去看着那老太太,说了句,嗯,等着老太太继续说下去。“她出事那天,我见过她,下午的时候,她去了趟后山,还朝水坑里扔过东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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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立即在头脑中回想了一遍,之前走访的人里并不没有这个人,便追问,“你咋子晓得呢?”“我亲眼看见的,那天我也在山上的包谷林里割草,她没有看见我。”“不好意思,老太太,请问你是哪个呢?”“我就住在冲底下,我是听屋头人说,你到我家里来过,我那天不在,我在山上。”刘威这才想起来,在走访中,他确实没有访遍所有人,有些在田里劳作的,他特意找到过,但由于时间仓促,那些藏在山上不知名处割兔草或者捡干柴的人,就不容易找得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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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在哪个地方看到过她呢,可以不以带我去看看。”老太太见刘威已经相信她,便缓缓站起来,准备立即带她去。老太太看起来已经极其苍老,约已超过八十岁,但她并没有用拐杖,她甚至还在做农活,挑很轻的粪桶灌溉青苗,在雨湿的春季,还会满山遍野地寻找蘑菇。老人将刘威带到林海家背靠的山上,走过狭窄的山顶小径时,将那些边缘有细微锯齿的玉米长叶拂到一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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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个深约三四米、宽约三四米的水坑,集体劳动年代,灌溉满山的庄稼,需要储存许多粪肥,这是水坑最初的功能,老太太自顾自地介绍着情况,“下雨的时候,还能接些雨水,也可以拿来浇庄稼。”刘威看到坑里的水已不多,只浅浅地覆盖了底部,水面飘着均匀的鲜绿色的浮萍,有一截硕大的枯桩躺在水坑角落里,因体积太大,没有漂浮起来,露出水面的部分也沾满干枯的浮萍的,久不下雨,坑里水位已下降许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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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天,郭琴芳就是站在那里。”“站了多久?”刘威立即紧张地追问,“还是有那么久。”“还有其他人一起吗?”“没有,就她一个人,太远,我有点看不清楚她朝里面扔了什么东西。”刘威走到老太太所指郭琴芳曾站立过的地方,打量了一下水坑,便鞋也不脱地爬下去,他先是用那双大头皮鞋在没过脚踝的水里试探一番,然后弯腰下去,开始用双手摸索。几分钟后,刘威再次起身,抬起右手,在拇指与食指之间捏着一个银色的小环,借着越过水坑边缘斜射的日光,刘威终于看清,那是一个戒指。他又将戒指放进水里迅速清洗一遍,再次举起来打量,发现,上面竟然还刻着一个纹路纤细的字:芳。这是郭琴芳的东西,基本确定无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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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立即给派出所打了电话,叫来一辆警车,劝说老太太跟自己回派出所,做完笔录,刘威又马上给林海打电话,“在哪里,有个重要的事情找你说一下,关于你奶奶。”“电话里说?”“不方便,你还是回来一趟吧。”“好,我现在在 ??,明天到了给你打电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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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坐在办公室窗台前的办公桌旁思考:郭琴芳为什么要把戒指扔掉呢?他觉得空调有些冷,便将窗户推开些,湿热的空气和小镇午后嘈杂的声音一起扑进来,敲打钢铁的哐当声音应该来自小镇东头的汽车修理厂。难道她事先就知道会有小偷来,于是提前扔掉戒指,可是如果是为了隐藏财物,就应该放在更好找的地方,而不是扔进山上的臭水沟。等等她怎么可能会提前知道有小偷要来呢,难道根本不是小偷,而是某个特殊的人,仇人或者多年的旧情人。这个戒指上刻着字,应该是某种信物。可是一个农村的普通老太太会有什么仇人或者旧情人呢。这枚戒指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故事呢,它会跟这个案子有关吗?还是等林海来了,问问情况再说吧。刘威想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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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点了一支烟,望着以前飘着秸秆焚烧烟雾的山头,在那山后,是一场相差无几的日落,夕阳柔和,彩霞飘飞,他爱这样的景色,时常沉迷于那些平常事物身上静谧之感。可以让他沉默凝视的东西还有许多,老茶馆街上的一处转角,他那套出租屋卧室窗外俯瞰小镇的画面,回县城的公交车上一路变换的乡野景致。总之,他是一个沉静的人,能在自我的世界里感受到一种笃定存在感,他习惯并喜欢独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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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经过了下班时间,刘威拿了帽子起身,握住木门上陀螺形状的把手,将门轻轻带过来,然后径直穿过老茶馆街,上楼时发现三楼的声控灯坏了,在黑暗中继续摸索着上楼。刘威的手机忽然响了,他看着来电显示,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接起来,“妈。”“威威呀,吃过发没有啊?”“还没呢,刚下班。”“哦,那要赶紧吃,别饿着了。”“好,放心吧,妈,我好着呢,你最近怎么样。”“我很好,一切都好。威威啊,我最近在考虑一个事情,你看现在国内形势这么不好,眼看着就要打起仗来,你要不要还是出国来吧,我都给你安排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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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听到母亲又提起出国的事情,心里被压制着的厌恶情绪一下子发泄出来,“你不要再说这个事情了,我是不会离开中国的,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?没有的话我先挂了,还没吃饭,我现在开始做饭了。”不等电话那头再说话,刘威就挂了电话。他并没有马上开始做饭,也没打开房里的灯,而是拉了一张扶手光滑的木椅子,坐到那个可以俯瞰小镇的卧室窗前。近处,几栋抹着灰色水泥的楼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光,几百米外十字口的电线上停着几只黑鸟,正扭过头去用嘴椽梳理翅膀附近的羽毛,过了一会儿,他们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惊吓,一起飞了起来,在空中掠飞几圈后,又落下去,消失在那些亮着白色或黄色灯光的杂乱的楼群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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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母亲所担心的事情,刘威听派出所的领导讲过听来的小道消息,国内的媒体还没有报道过任何相关下的新闻,但国外已经传得沸沸扬扬。领导带来的内部消息是,不久以前,最高领导人已经得癌症去世,接班的人不能服众,党内竞争者策动了南方的军队,准备在南方几个省另外成立民选政府,并举起讨伐专制独裁的旗帜,若谈判不下来,则随时可能爆发内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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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不太相信传言,他首先就不相信领导人已经去世,其次他也不相信会有人想打内战,党和国家一直都很团结,国力日渐强盛,人民生活水平越来越高,没有理由把局势搞乱,混乱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,他相信,那些高层不会看不到这一点,即便真的有什么矛盾,也一定会想办法解决。他绝不考虑出国,也不仅因为对局势乐观,他是站在父亲这一边的,出国等于背叛父亲。对于刘威来说,眼下最重要的事情,是将这桩案子破了,争取回到县城,争取升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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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的电话又响了,是林海打来的,“兄弟现在方便吗?我到了。”因为着急知道奶奶案子进展,听刘威说有要紧的事情需要面谈,林海决定当天就赶回去。“没事儿,在家的,要不来我这里聊。”“好。”刘威的出租屋林海去过一次,他很快上了楼,敲门进去,两人在客厅坐下,刘威取出下午找到的那枚戒指,递给林海,盯着他的脸,等待确认,“你奶奶丢的东西,是不是就是这个?”林海扶了一下眼镜,眉头皱起来,像在用力思索的样子,“是它,所以凶手已经抓到了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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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没有马上回答,递了支烟给林海,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始说,“情况可能比较复杂,这个戒指,是我下午在你们家山后的水坑里捞起来的,有人看到是你奶奶自己扔进去的,就是你们村的一个老太太,叫曹桂华的,你认识吧?”林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已经显得焦虑,“她自己扔的,为什么啊?”他难以置信地问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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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也不知道,但事实就是如此,有人看到她扔东西,我在同样的地方找到了这个属于她的东西。也有可能曹桂华乱说的,然后那个小偷恰好把东西扔在那里,但这个可能性几乎不存在。”“曹桂华呢?”“我想过了,不太可能,曹桂华打不过你奶奶。”两人随即陷入一阵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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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戒指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?”“不清楚,可能是我爷爷送她的,或者她娘家带来的嫁妆,也可能是后来买的。”“你奶奶的过去你了解吗?”林海又陷入一阵持久的沉默,然后抬起头看着刘威,“我微信上转个东西给你看看。”他转给刘威看的,是那篇走访亲人后写的回忆文章。“这个是我采访一些亲人后写的东西,你留着慢慢看,要不我们先去吃饭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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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去了那家刘建请满月酒的饭店,随便点了两个菜,本来想喝酒,但林海要开车回乡下住,刘威一个人喝了两瓶啤酒。过了九点,两人从饭店出来,林海开车送刘威到楼下,就朝出镇子的方向驶去,刘威微醺着上楼,路过三楼时,还使劲蹬了两下脚,才反应过来灯已经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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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打开客厅顶灯,坐在沙发上,开始阅读林海写的文章。那天夜里,他想起母亲的电话,想起许多关于父亲的事情。某种程度上,他跟父亲的关系,有点像林海和他的奶奶,就是那种相依为命、极其亲切,却很少了解。他想起父亲回家时脱了警帽挂在衣架上,想起父亲穿着围裙在厨房做饭,食材入油时如划燃火柴般的哗响声,在空闲的周末,父子坐在客厅一起下象棋,见面打招呼时,父亲锤在他胸口的老拳,以及那位中年警察在弥留之际说过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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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那晚开始认真思考父亲说过的话,竭力想要把握住父亲的内在世界,找出父亲生命最本质的那些东西,就像林海写他的奶奶,作为一个普通人,在道德上的完成。他忽然抓住了理解父亲命运的一个关键点,那是父亲在医院的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说出的一段话,“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,是你妈,年轻的时候,因为自己工作不顺心,总是对她不好,她走我是不怪她的。但你父亲我这辈子 ,做过最正确的事情,就是1989年夏天没去抓那些学生。”刘威想,无论父亲口中所说没去抓学生是什么事情,他都能确定,这是一件好事,而他的父亲引以为傲,甚至在弥留之际还会特意强调出来。他开始更加理解父亲的生命,他是像林海写他奶奶那样,一个平庸的好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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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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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下了雨,小股的水流从七楼天台的排水孔流出,洒在空中,变成散乱的水滴,打在楼下门前的彩条塑料雨棚上,发出噼噼啪啪的剧烈响声,凌晨时,刘威被声音吵醒,在黑暗中摸索着爬起来,关掉窗户。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,刘威从床上起来,推开窗户,发现雨已经停了,水滴打在雨棚上的声音已稀稀落落。他打开手机微信,在那些红点里,发现一条来自林海的:“今天有空没有再见一面。”这一天是星期六,刘威轮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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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面仍是在刘威家里,林海还带来了一瓶红酒,到了财发现没有开酒器,又跑下楼去买。他们将红酒倒进白色的小瓷碗里,碰撞时,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瓷碗边缘。“我从来不知道我奶奶还有另外一个儿子,我应该叫他六叔的,上次去姑姑家,她说漏了嘴,我追问起来,她才说出来。六叔是奶奶最聪明的儿子,跟他的哥哥姐姐们都不一样,从小学习就非常好,一直都是班里的一二名,他后来考上大学去了北京,1989年夏天学生运动时,死在广场的。”刘威听到这里,忽然打断林海的话,追问:“我父亲临终前也说过,他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,1989年夏天,没去抓那些学生。1989年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“你父亲是做什么的?”“警察。”“那你父亲是个大好人。”林海以坚定而严肃地眼神盯着刘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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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根据自己的了解,回答了刘威的问题,然后继续讲述那些跟奶奶的凶杀案并非没有关系的情节。在这个国家生活了一辈子,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,她失去的可能还不只这些。那个戒指我前一阵子还拿出来把玩过,那天我在家里找户口簿补办身份证,无意间翻出来,当时为了好玩,就戒指往自己手上套,结果一时取不下来,我就戴着这个陌生的戒指出门。那天我跟我八爷爷林国栋约好,要去他家听他讲以前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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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国栋是个爱玩猎枪的老人,喜欢养狗,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,但他头脑很清楚,还记得许多以前的事情。甚至他讲起故事,还很有画面感,比如什么可以移动的水车,需要他们六个人一起抬,他还说,当年记工分搞民主,念到关系好的人,即便打高了,也是一阵起哄就过去了,关系不好的,就要卡住别人。林国栋当年差点饿死的,他给我讲,后来他的老婆饿死了,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办葬礼这些事情了,进了肿病医院的,死了就直接拖到乱葬坑里埋掉,林国栋就是从那里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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妻子死后,他在半夜偷偷上山,在一丛竹林下挖好坑,第二天晚上再把妻子的尸体拖上山,裹了层草席,埋在坑里,填好土,整平,表层洒满干枯的竹叶,让人看不出埋过人的痕迹。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刘威忽然追问我一句,“因为,那个时候,埋在地里的尸体,要是被人发现了,就不会有完整的。你知道吧,地上的东西都被吃完了。”我又给刘威解释过一番当时的状况,然后继续说当天我在林国栋家里经历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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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是坐在林国栋家那张老式八仙桌上聊的,我把手臂曲着放在桌上,说话期间,林国栋就时不时朝我手上打量,后来我随口问了句,“八爷爷在看什么东西呢。”他说是我手上的戒指,想拿近了再看看。因为戒指已经很难再取下来,我就把手伸过去,林国栋逮着我那根左手无名指,翻来覆去地端详好一阵子,然后将我手缓缓放在桌上,他的脸上若有所思,也不看我,又沉吟片刻后,他才又问我,“这个戒指是你买的吗?”我说不是,是我从奶奶箱子里拿出来玩的,刚刚套在手上取不下来了。林国栋没有马上回我的话,而是异常惆怅而缓慢地为自己点了支烟,脸朝向门外,幽幽地说,“这个戒指,像你八奶奶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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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已经被我冗长而跳跃的故事讲述弄得有些发昏,不太明白我讲这些故事的意义,“所以呢?”刘威刁在指间的纸烟已燃到尽头,留了长长一截灰白色的烟灰,我没有提醒他抖掉烟灰,而是继续自顾着讲下去。林国栋给我说,他当年埋她妻子的时候,戒指是没有取的。那个戒指,是林国栋母亲留给他,他母亲是地主的女儿,戒指上的芳字,其实是他母亲的名字,在这之前又是她母亲的定情信物。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吧,刘威,那个戒指,林国栋当年留在他妻子身上的,但后来,却出现在了我奶奶的柜子里。这意味着什么,你懂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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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晚我到家后始终心神不宁,快到十点时,还是决定去找林国栋一趟,他已经睡了,听到是我的声音,就摸索着起来给我开门。我问他,是不是什么时候去找过我奶奶,他说是在我奶奶出事之前一天,林国栋问她戒指是哪里来的,我奶奶没有否认。然后就是第二天,我去街上找人把戒指取了下来,拿回家偷偷放回她的柜子,我是不想让她知道,我知道关于戒指的事。可是第二天,她还是出事了,戒指也不见了。我问过林国栋,他告诉我的,那个水坑的位置,就是当年那丛竹子的位置,后来生产队规划在那里挖储水坑,泥土翻出来,没发现其他东西。“林国栋有不在场的证据。”刘威端起碗,像喝白酒那样抿了一口红酒。“找到的凶器上也没有其他人的指纹吧?”刘威点头确认我的推测。“所以,她应该是自杀的。她无法面对我们。”然后,我向刘威说出了我的求情,希望他忽略自杀这个情节,我希望我的奶奶能以那个好人的形象活在人们心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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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我还时常回家,找刘威聊聊天,几个月后,他忽然从刑警队副队长降成了普通警员,那天,我们仍然在饭店吃饭喝酒。他才说起来,我奶奶的案子,他后来做成了他杀,但一直不能结案,后来升刑警队长的事情,他也没去争取,所长叫他吃饭,他也没再去了。甚至后来,他还去县纪委举报过当年住建局副局长的事情,他现在已经是正局长,但刘威收到的结果是,因工作时间酗酒、工作不力案件久立不破,受到降级处分。他再也没有机会调回县城了,他甚至拿出钱,把以前租那套五楼的房子买了下来,“过成我爸那样也挺好的。”听他说完,我默然抬起装满烧酒的二两啤酒杯,用我杯子的上沿在刘威杯子的下沿轻轻碰了一下,“三哥!”他一点都没有谦让,我们一饮而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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